天涯明月刀神兵甲子录14种神兵故事内容

天涯明月刀神兵甲子录14种神兵故事内容

优昙花

等我知道关于优昙花的种种彻彻底底是一个骗局的时候,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。我千辛万苦将花抢来,还未送给公子,却先接待了百晓生。如今回头看看,又觉庆幸,又觉后悔,更多是觉得,不过造化弄人。
优昙花,一甲子一开,江湖盛名的驻颜之宝,可使人恢复美貌,白发变黑。新月山庄的花子缎和蓝衣羽,专为我搜寻天下至宝,她们告诉我说优昙花会在近期盛开,地方就在杭州。

我在青龙会没有朋友。我和明月心相互避而不见;萧四无我见之可憎;孔雀眼中根本看不到活人。新月山庄是我的下属,却也是天香的对头,她们规矩严苛,行事变态,我并不喜欢,但也无意去改变什么。
这么多年,在青龙会,我只跟一个人讲话,也只听一个人的号令。但百晓生或许是个意外,他是最负盛名的智者,任何人见了他,总也能与之亲近,或是求他解决自己内心的疑惑。
我取优昙花的时候,见到了百晓生的女弟子曲无忆。她本可以继续与我纠缠下去,却似乎是有意让我几分。或许是为了保护慕情?……我思来想去,觉得不甚合理。所以百晓生来求见,我便将此事全盘相告,想问问他的意见。

百晓生看着那朵我暂植在盆里的花,似乎略有些惊讶。我忽然灵机一动,想明白了慕情想要此花,怎会真是为了钟不忘的少白头。百晓生也并没有隐瞒,他说,“优昙花真正的功效乃是解毒。它并不能使人白发变黑,青春常驻。但世人无不想要留驻青春,故而当年设局之人故意编造了这个功效,目的是让人们自相残杀,谁也获取不了此花,那么他仇人的毒,便永远无解了。”江湖上有太多谎言,我并未觉得太过失望。或许我内心深处也在想,真将花送与了他,又能怎样?
既然百晓生要它,我便把花留给了他。至于它能解什么毒,我根本没问。江湖中的恩恩怨怨,什么人中毒,什么人解毒,什么人用毒控制了什么人,都与我没有一丝关系。

后来有一次薛无泪在看书的时候专门叫我,他指着一张画说:“云仙子,这便是优昙花。”我扫了一眼,那花画得有七八分相似。薛无泪又道,“此花被传能令人白发变黑,不过是因为它是冥河水的解药罢了。”
……冥河水?我恍然大悟,一时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原来,当初我若真将它献给公子羽,倒是的确可以对症下药,令他白发变黑。但我笑的是,即使是我真解了他的毒,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一切,又能有什么改变?
“你笑起来真美。”薛无泪在灯下凝视我的脸庞。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,但我心中却隐约知道,我的前路上,只剩下一片黑夜茫茫。

左手剑

这个武林中有许多左撇子。很多人说左撇子聪明,实际上却只是因为,左撇子必须要学会使用右手,而右撇子却不必去练习左手。许多左手剑客也是如此:左手是招牌,右手才是底牌。
你要如何对付一个左手持剑的人?他所有的一切招式,与你而言,都是反向。你迎上去,用足力道;偏偏对方的兵刃却如你的镜像一般,若不改变力道与方向,便是玉石俱焚;若改变你的招式去抵挡,那,便慢了。
而高手对决,又岂容慢这一瞬间?更何况,纵使这一招不能奏效,你也已本能松懈,失去提防——剑客便从右手侧,出剑。

对付左手剑法,其实不难。若是郭嵩阳,只要预判到对方是哪只手起势,便能随机应变,更改自己的招式与路线,与之对敌。若是上官金虹,那么任凭左手右手均是无用,因为他一定会玉石俱焚地打下去,迫使对方收招。
若是小李飞刀呢?——在对方用任何一只手拔剑之前,他就已经输了。因为,没有人,比小李飞刀更快。
而在这个江湖里,输,便等于死。我师尊荆无命,原本有一个命运,便是在上官金虹死后,去找小李飞刀复仇。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比小李飞刀更快,但他至少可以选择赴死。

后来师尊没有死,更还放下了仇恨——叶开告诉他,世上既有杀人的飞刀,更有救人的飞刀。师尊对我说,他若是十七岁时听到这段话,一定会当面嘲笑叶开的愚蠢和软弱。但彼时他已经四十七岁,以及,他还收了一个弟子——就是我。
当时我重伤垂危,在师尊的照料下撑了过来。又过了一些年,我重建了神刀堂,把叶开傅红雪他们找了回来,又结交了一些身份奇怪的人。大家住在一块儿,也算是有了一个家。师尊把他的左手剑挂在了阁楼上,一心烧起了琉璃。他说,烧琉璃时迸发的光芒,极脆,极美,和从前他在江湖上何人对战时的剑光,极其相似。

很多年后,武林中人已经不记得什么左手剑荆无命,只知道神刀有个烧琉璃的大师。有一次上官小仙来访,她想问荆无命是不是上官金虹的私生子。这个谣言已经流传了很久,而上官小仙是上官金虹唯一的女儿。
当时她要了那把剑来看,边看边假装随口提起般说,“记得家父用左手写字,而他的双环左右手皆都可用。”家师就翻了个白眼,答她,“我记得你用右手吃饭,对了我们后山有只猴子,也用右手吃饭。”
上官小仙离开之后,家师赶着去看他的琉璃瓶,随手把剑递了给我——那剑锋常年不饮血,已是寒芒寡淡;但触手之处却有淡淡温凉,氤氲而开。

心王珏

天下间有四种圆形的玉:玉多而孔小,叫做玉璧;玉少而孔大,叫做玉瑷;玉与孔等宽,叫做玉环。义母说,此三者都可为信物,痴男怨女,相互赠送,以诉衷肠。
但生身父母留给我的信物,却是圆玉之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名为玉玦。义母说,玉玦中蕴含着盛者必衰、月圆则亏的道理。但我偷偷查了书,发现大部分的时候,玉玦的用途,是用来表示拒绝、决绝、或者永世的相离。

我义母叫苏樱,我随她姓。义母说,我的亲生母亲也姓苏。我的一生只纠结了两件事,其一,追查自己的身世来历。其二,我的师兄子桑不寿。
义母小时候曾玩笑说,要我嫁予师兄为妻。后来师兄很认真地告诉我,他将我当做妹妹看待,愿意一生照顾我,对我好,但对我并无男女之情。后来知道他和他的女弟子楚天璇两情相悦之后,我便离开了移花宫,去专心追寻自己的身世。

我浪迹天涯,四处走访,见到一些有趣的人便将他们画下来,最终创立了天衣阁。天衣阁是个卖衣服的店家,为我带来许多名利与地位。许多人争相与我结交,还邀我为他们制衣。
有一次,我偶遇到楚天璇。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。她赠我一块玉璧,与我随身玉玦形制相同,却是无缺无损,温润异常。我接过来,用剪子随手剪了个缺口出来,还于了她。

后来我终与他们夫妇解开了心结。在东海小住时,我要楚天璇把那块我剪断的玉拿了出来,用丝线与我自己的玉系在一起。两块玉在一起,称之为珏。珏玦同音,意思却不相同。双玉为珏,乃是琴瑟和鸣之意。后来我把这块玉玦取名为“心王”,作为了天衣阁的信物。
我也有个女弟子,叫朱小月。我同她说,若有朝一日,她找着了一生一世一双之人,我就将心王珏和天衣阁一起送给了她。但她却不肯——也罢,年轻人,或许自有年轻人所追求之物吧。

佳人笔

斜阳暮草长安道,红尘紫陌对离人。何需万般空思忆,不如归去睹倾城。
那年我闯天香谷求亲之时,东方玉开了三个条件:其一,为谷中六十四种花草各题五绝一首;其二,以天香谷十二时辰为题,各作短调一阙;其三,作生死词一篇,叙咏平生之志。那时我满心思慕,下笔如神,轻易就写成了这七十七首诗词。
七十七首诗词写完之后,梁知音召我入谷,倾谈半个时辰,之后梁师尊首肯将东方玉嫁给了我。我身无长物,以随身毛笔为聘礼,而东方玉做了一块徽墨回赠。婚姻之约,至此始成。

拟把疏狂图一醉。对酒当歌还无味。衣带渐宽终不悔。为伊消得人憔悴。
我娘子东方玉的乳名,叫做虫娘。我叫她虫儿,常常将她写入诗词之中,有好事者传扬说虫娘是个淮扬名妓云云,娘子听了,也不生气。后来她四十岁时重病垂危之时,问我,“你可有听到秋虫儿的叫声?我若死了,你听着虫儿,便如见我一般。”娘子心狠,留我孑然一身。我想为她书写悼词,写下“寒蝉凄切”四字已是下笔颤抖,无能为继。前后耗费三载,才勉强填完一首“雨霖铃”。

今宵酒醒知何处?多情自古伤离别。暮霭沉沉楚天阔,良辰好景去经年。
有一日我从不知哪一处秦楼楚馆里醒来,眼前见到一抹微红,以为娘子回来,唤了一声,才发现是天香的少掌门林弃霜姑娘来探望我。林掌门赠了我醒酒丹,又问我,是否记得当年梁知音密谈时所提之问?
记得当年梁师尊问我:若夫妇二人间必有一者要先离世,愿何者先,何者后?我少年意气,毫无犹豫地答她:自然是娘子先,柳某铮铮男儿,自可独留世间,承受别离之苦——如今方知,这阴阳两隔的别离之苦,真正难熬。

伫倚危楼风细细,春愁黯黯生天际。草色烟光残照里,无言谁会凭阑意。
林掌门说,虫娘幼时曾染塞外奇毒,得梁师尊尽力调理,方保住性命。当年梁知音曾预测说,虫娘的寿限当在三十岁上下。如今她四十而逝,已是白白偷得了十年生趣。林弃霜对我道谢,谢我与她师姐东方玉琴瑟和鸣,令她心无忧虑,得以长寿。
之后,我与曲盟主联手,假意浪迹欢场,实则收集情报,终查明虫娘所染之毒与黑水靺鞨完颜部有关。而那,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樽前酒

江湖上流传了一个故事,说是沈浪出海时,等熊猫儿等了九日。九日之后,便是出海季风的最后一日。王怜花问沈浪,还等不等?沈浪答,不等了。王怜花又问,要不要安排人手,查一查那只猫儿去了哪里,可有危险?沈浪笑道,若他有事,九日之内,早有了消息。如今没有消息,一定是他兴之所至,去更想去的地方了。
后来我师尊江匡有幸偶遇熊猫儿前辈,问起此事。熊前辈大笑道,他早就知道,王怜花一定会问,而沈浪一定不会问。这便是王怜花是王怜花,而沈浪是沈浪的道理。

熊猫儿前辈本与我帮大有渊源,师尊说,若是他在,他便是丐帮帮主,断然轮不到旁人。但熊猫儿前辈一生都率性而为,正犹如沈浪前辈一生潇洒,王怜花前辈一生聪明一般。他们几人一同出海也好,不一同出海也罢,都也是一生的朋友,绝不会因为天各一方,就有所疏远。
据说当年,王怜花把他们在东海珍藏的酒送予熊猫儿时,絮絮叨叨了许久那酒的名字,含义,价值……那酒专醉不醉之人,而熊猫儿前辈就是当世最知名的不醉之人,王怜花前辈必是想验证一下此酒的功效。

但熊猫儿前辈只是将那酒装入了酒坛,尔后正襟危坐,说了二字:“不喝”。
据说当时王怜花前辈用了十八九种法子诱他去喝那酒,结果熊猫儿却说,你若真知道了这酒能不能令我醉,那便没意思了。但如今我总是不喝,你就总是有个念想;这世间便总是对你有所悬念,你对这世间便总是有所遐想。这有何不好?

后来有一次熊猫儿前辈要去某个所在,颇有些凶险,他临走之前便将自己的酒坛赠予了我的师尊。
那用久了的瓷坛上有许多磨损的痕迹;系在酒坛上的红绡也已旧得黯淡;瓷坛里名为心上秋的陈酿,不知为何闻起来就像是白水。但师尊却把那个酒坛珍之重之地藏了起来。他说,那不是一坛酒,而是属于那几位前辈的,那个光风霁月的往日江湖。

心意双环

寒江城里有许多人。大部分人,江湖上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,也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。他们如一套巨大机械中小小的榫头一般,按部就班,做着代代相传的事情。
那一年,师尊引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来见我。他说,从此以后,这个小女孩的世世代代,都只负责一件事,便是养护我的金环。
就如同寒江城中有人世世代代喂养信鸽,有人世世代代抄录密信,有人世世代代保管锁匙一般。这是一个巨大而隐秘的系统,以我之力,也只可以令它运转,却不能令它停止。

那个为我养护金环的小姑娘叫张萦。她慢慢长大,非常用心地为我养护金环,还特意给我做了金环的绶带。我就择空教她一些武功,又与她一起研究出将绶带亦作为武器对敌的方法。
后来我派了许多人去寻找百晓生的踪迹,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有。张萦也失踪数月,之后有人说,在万雪窟见到了她,已经变成了药人。
我有一个属下来找我,要为她收尸。我自诩心思细密,竟没有看出他们俩竟私定下了终身。

后来张萦的未婚夫婿也死于了公子羽一战之中。他很擅长隐匿气息踪迹,原本我以为他是不会死的。但却终究还是死了。
后来我又有了新的侍女,为我保管金环。这一次我与那女娃娃定下了师徒的名分,我将一生所学倾力教授予她,希望她可以自保,去应付那必须要应付的战斗。
再后来,又有新的战斗。我的部下一直有人死去,也一直有人加入。最惨烈的一次,八荒弟子如飞蛾扑火一般,去暂时地阻挡了契丹南侵的步伐。

但我们都知道,这世上所有的太平都只是一时。新的战斗,还会再来。
我将金环赠给了我的弟子。那时候我的脏腑已经被经年的征战所侵蚀,她却年轻力盛,天赋极佳。金环在她手中,比在我手中能展现出更强的威力。
她拿着那对金环,极认真地对我说,师尊,从此以后,就由我来保护你。——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要保护我了,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笑着说,好。

孤鸾

江湖中无论男儿还是女子,无不羡慕一生一世一双人之情好永谐。
叶某很年轻的时候,就找到了值得真心对待的女子。她对我很好,无条件地信任我,依赖我,帮助我,钦慕我。她说她会等我回来,然后跟我前往中原,为我生儿育女,与我共度一生。
我一一应承,心中却有许多更重要的执念,摆在比她更重要的位置。结果自然是,所有说过的话语,都未能兑现。

后来我娶了旁人,与旁的女子共度了一生。
我每年都去云滇探望我的妻子,将这一年之中所发生之事告知与她。我慢慢拥有了名利与权力,地位与地盘。我有得力下属,亦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威信。但当这些我一个都没有的时候,我却曾拥有过她。人生如行山,只可回头望,不可回头走。我想用一切换她回来,终究不能。

我的剑叫孤鸾。全武林都知道这个名字,亦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故事。
我未曾想过我后来的妻子,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。她一直都心存天下,以为与我携手,可以助她完成她父亲所未能完成的伟业。我一直以为她不会在乎什么鸳鸯比翼,鹣鲽情深。
但最后的最后,一心想要征霸天下的我,竟会选择为了天下而赴死。正如同,我一直以为不过是臣属伙伴的她,竟在我面前哭,要我别去。

叶某一生,辜负过两个女子。
一个是孤独躺在云滇的尤奴儿。一个是孤独活在乱世的上官小仙。我未曾付出过什么去带给她们幸福,但她们却以她们所能够做到的一切,助我去完成我想完成的事。
上官最终让我走了。她知道,我非去不可。临走之前,我忽然起了很荒谬的念头——若有来生,我必陪奴儿一世。但若有三生,我愿化身上官手中之剑,为她浴血,看她成王,登临世间。

神术

江湖上人都以为我心思缜密。实际上,心思缜密是后来的事。我年轻的时候,犯过不少错误,而一次又一次从错误中吸取经验,正是进步的唯一途径。
但江湖之险,便是有许多人一旦犯错,就已经失去一切机会,再也无法进步。
我很幸运,时常得贵人相助。秦妙手,便是其中一个。

那次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。我换了衣服,黑巾蒙面,却将我的佩刀带了出去。那次的任务很简单。四海商盟的朱小月答应,只要我能盗得东平郡王府后院的一只狸花猫,她便捐出四十万金赈济黄河灾民。
谁料东平郡王府中竟有剑锋这样的高手,套招之中,他直接叫出了神术之名。
最终我虽带出了狸花猫,却也被赵允弼一状告到了开封。

那夜我和剑锋交手的时候,就见到有个人坐在附近的屋顶,磕着葵花籽。后来我回到偷天阁时,那个人也跟了来,坐在我窗外,还是磕着葵花籽。
那个人叫秦妙手。我认识他之后,就再也用不到自己去偷东西了;而他认识我之后,便成了天下人所尽知的盗圣。
对了,那次之后,我再换黑衣出去,必定会记得换一套武器。

那次我与秦妙手设了一个天大的局。他盗得天下十大名刀一夜成名。而我也因为神术被盗之故,成功洗脱了罪名。
再后来我和秦妙手就成了朋友。他爱热闹也爱看戏,我常托他帮我一些忙,他总是会帮,有时却也会使些小性子,要我记着欠他人情。我自然应承。
后来的后来,我离开中原,去燕云驻守。秦妙手来看我,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托付。我说没有——他曾替我做的事情我无以为报;这一战,就当作是对如他一般可爱的中原人的报答吧。

红叶

我很喜欢红叶。红叶毁损过几次,每一次拿去修补时,齐落竹都不大高兴。是以,我应承他,以后再不会弄坏红叶。
但江湖征战,却终不由我。八个傀儡碎为齑粉,红叶亦是毁于眼前,我却无能为力。公子羽实在太强了。我保护不了所有人。我只能保护我触手可及的,眼前的人。

人的一瞬间可以有多短,就可以有多长。
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事,我想起我约过公子羽深谈,亦劝过明月心收手。有人说我与虎谋皮,但我心无愧。设法说动他们也好,伺机刺杀他们也罢,只要有一丝机会能避免这一切,我都会试。
因为对有些人来说,大抵不过是一个战字而已。但予我而言,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。而生死二字,不能回头。

奶奶问过我,为什么小小年纪,竟不懂得热血意气,而却事事藏锋,以退为进。
我装傻说,哪里有。奶奶看透了我,叹口气,摇摇头。
记得很小的时候,我曾经跑了出去,遇到一只黑熊。那时候我和黑熊对坐了许久,它不吃我,去吃那蜂蜜,最后却被蜜蜂蛰死。我不知为何,似能感受到那只黑熊临死之前,内心的悲哀与恐惧。

当你不懂得什么是生死时,勇往直前、不惧生死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。最难的是当你真历经过生死,洞察过其中的恐惧,却还能为着某些因由而坚持不退。
我曾和蓝铮聊过几句。蓝铮指着我的扇子,说,叶上的寒蝉,并不知晓它只有这一秋的宿命。我问他,我们都早已知晓了自己寿命百年,终将死去。便又如何?
蓝铮看着我的眼睛。他说,你听那蝉鸣——无论天意如何森严,它终归振作而鸣,去穿透尘网,发出自己的声音。

木叶飞刀

这个江湖的第一个十年属于沈浪,第二个十年属于李寻欢,第三个十年属于公子羽。
这段话是司空央所写的。他故意略去了白玉京,青龙会,傅红雪等等,却似乎早已知晓了公子羽背后的故事,暗示了许多真相与命运。
司空央一脉或言传自前朝国师李淳风袁天罡一脉,他们意欲何为,令人费解,需要保持警惕。

我住在开封,一者,是宋室朝廷招募了许多高手。呼延显,杨延玉,秦独锋,陆天芒……这些人的实力加起来,比青龙会更为可怕。江湖中人或者不好意思为朝廷鹰犬,但有些人改头换面,也要为赵氏父子所用。
龙先生,醉三千,黑楼,章不苦,蓝婷婷……开封的这群人,他们的来龙去脉,就连万象门也查不到。他们效忠于谁,又有何目的?
这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

至于天魔教,他们失落了紫刃流萤,而天魔女的血脉又已绝迹。但总有人不死心,汲汲营营,想要死灰复燃。
北面的事情反而最为直白,契丹人,党项人,靺鞨人,蒙古人……草原上的鹰终有一日要振翅而飞。铁骑若起,江湖中再多高手,最多也就只能在覆巢之下,独善其身了。
天下间的事情,又岂止是一个青龙会,一个公子羽。太平二字,不过是一个方向,并不是一个能够抵达的结局。

我看似是世间至为洒脱之人,但实际上我的疑心很重。有时候我会梦到世间倾覆,而我什么也不能做,醒来时一身冷汗,满心沉郁。
凭借师尊给我捎来的那种异铁,和我这些年从未稍懈的飞刀进境,天下间或许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。但我的出手,恐怕也只能一次。要将这次出手,留给真正能给世间造成浩劫的敌人;在那之后,生死便付浮云吧。
当年师尊出海,问我要不要同去。我说我不去了。既学了那么高明的武功,那此生此世,我会尽我所能,看守这世道,挽倾覆于一旦,换盛世之百年。

蔷薇剑

我想写一封书信,留给陪我喝酒的那个小友。但我又实在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。
他傻得可爱,如同雏鸟一般。我是他入武林后认识的第一位兄长一般的人物,他便认准了我是好人,就算旁人把例证摆在他面前,他也不信。
如此这样的性格,要怎么在这瞬息万变,风云诡谲的江湖中走下去呢。

但每个人的命运却也有所不同。他虽然欠缺城府,但却因缘际会,交了许多值得结交的朋友,做了许多扬名立万的事情。
公子羽有最好的出身与教养。明月心有最好的容貌与本钱。百晓生有最好的智慧与臣属。就连他,也有着最好的运气与遇合。
而我呢,我什么也没有。我拥有的一切,都只能依靠我自己。

我杀过很多人。有该杀的,也有无辜的。明月心说,这江湖中黑白两道,四盟八荒,谁没杀过无辜之人?谁敢说自己所做下的一切不曾欠天,不曾欠人?
有些人杀了便也杀了,我不后悔。但每当看到蔷薇剑时,都会觉得有些对不起铸神谷的老谷主。
我杀了他,为了一把剑。若没有这把剑,我还是可以一样的走我的江湖路。但他一生铸剑,却就这样为了一把剑而死了,实在可惜。

我杀人夺剑,或许是为了气他看不起我,不赠我上品之剑。又或许是怕他看出我不是世家子弟,我最想要掩埋的事情为人所知。但或许最终,还是因为嫉妒。
我嫉妒那些人可以专心致志,成名成家。我嫉妒那些人可以做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,就像吃饭喝茶一样毫不费力。
而我的一生,无论想要什么东西,却总是需要去拼了命地厮杀,那么地的辛苦,那么地艰难——或许,该是时候放下一切,好好地休息一阵了。

黑刀

我叫傅红雪。傅,是复仇的意思。而红雪,则是母亲记忆中父亲死的那一晚,雪地里氤氲开的红色血迹。
后来我知道那一夜母亲生下的孩子不是我,是叶开。我只是个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的,被白夫人调换走的弃婴。青龙会也好,马空群也罢,和我都并没有什么仇恨。

而本该报仇的人叫叶开。因为他是白天羽唯一儿子的缘故,白夫人偷偷把他调走,还央求李寻欢收他为弟子。叶开被教养得很好,他的飞刀是救人的飞刀,而不是杀人的飞刀。
有时候,我会觉得,我很羡慕他。我没有杀人的飞刀,我只有一把十六岁时母亲赠我的刀。纯黑色的刀。

后来我和叶开一起,陪着母亲去看父亲的坟墓。他和他的夫人葬在一起,母亲给他们烧了纸,上了坟。母亲喝了些酒,她说,她将我的上半生拖入了复仇的泥淖之中。她对我说抱歉,还问我恨不恨她。
我想,白天羽对她全不负责,白夫人亦欺负了她,抢走了属于她的孩子。我想,她应该恨他们才对。

而我,本来或许已经死在乱葬岗里,无名无姓,尸骨被野狗叼走。而这个女人抚养了我,教我刀法,用她最好的陨铁,想尽办法,给我铸刀。她还用野狼的皮毛给我缝衣服,针脚细密,十分暖和。
是,有的时候我会羡慕叶开是她的亲生儿子;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同。她是我的母亲,一直都是。我会和叶开一起孝顺她,侍奉她,为她杀人或是救人,直至终老。

孔雀翎

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冶儿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她。
主人死去之后,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,只觉得天空旋转着压了下来,而四周围所有景致再无声音颜色。我无法吃饭,无法行走,甚至于哭不出声音,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行尸走肉,被人推着拉着,来去忙碌。
而她就倔强地抬起头来,对我说,主人没有死。她说,死的那个是傀儡,是她专门做来帮主人挡驾求剑者的傀儡。真正的主人闭关去了,过一阵子,就会回来。

我蜷缩在她的世界里,而她则练就了厉害的武功,在淬剑谷装模作样,在郡王府操控雀羽,还在血衣楼耀武扬威,带着许多个长成主人样子的傀儡打架。
有时候她打到满身血回来,也不给自己擦一擦,却忙着先保养主人的关节手腿。我从沉睡中被痛苦折磨得醒来,忍不住问她,你累不累?
她说不累,因为我们两个之中,只有靠着她才能活下去。若靠我的话,我又胆怯,又懦弱,我甚至于不敢接近那铸剑的洪炉——我已经明白过来主人是为什么而死的,我害怕。

青龙会送来了天外三奇,要她按照孔雀翎图谱来铸造。我看见她操控着主人去铸那暗器,又模仿主人的声音,颠来倒去,孩子气地念着铸剑的口诀。
其实那些图谱主人早就看过,也早就铸造过。我记得当时他思量了很久,一面咳嗽,一面自语。他说,“这仿佛不是人世间所应有的东西。”
后来主人就停止了研究孔雀翎之事。他曾经与蓝铮讨论,但当时的我太贪玩,没有认真听他们在说的话,更不知道为了铸造这东西,主人吸入了太多烟尘,才终于得了绝症。

有时候我们会看到主人从前的朋友,那时候她会消失,而我就不得不出来。燕南飞以为是公子羽害死了主人,所以他暗地里培植自己的势力,想要取而代之,也为主人报仇。而蓝铮,我一直记得,主人临终前在等他,等不到。
那时候我已经沉浸在将要失去主人的恐惧中,走不动路。而她就强自支撑着扶主人喝水,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?我记得那时候主人摸着她的头发说,冶儿,若有朝一日有人要你铸造孔雀翎的话,你要记得,绝不许将它铸造成功。
我们俩一起点头,说,好。

大悲赋

白玉京与我父亲沈沧海决战时,众人皆都退去,唯有我在附近。他对父亲所说的一切都十分荒谬,但他的神情,却又有着十分的诚恳。
他说,百姓们再经不起战火洗血,而中原也再经不起白骨涂地、哀鸿遍野的干戈。天下太平乃是他唯一心愿,他为此劝得呼延显自裁,亦为此而不惜违背尊字令之诺言,与父亲一战。
父亲问他,那稚子何辜?为了天下太平,你可以说服呼延显自裁,但你又有什么权力,要我将他的一对儿女交给你,去做那宋室朝廷安坐天下的祭品?

白玉京失踪后,百晓生郁郁不乐,为着是把他当作主君,要奉他去夺取天下。但百晓生不知道的是,白玉京的心愿正与他背道而驰。
我曾想,白玉京他自己的存在,不就是这天下最大的隐患么?他若真是菩萨心肠,是否应该首先让自己消失?——而后却也想起,白玉京真的令自己消失了。我不得不承认,他或许真有菩萨心肠。
但,我要把这个消失的人,找出来。所以我问百晓生,白玉京最喜欢的东西,是什么。

百晓生说,白玉京最在意的东西是孔雀翎与大悲赋。昔年甲子神兵录上的两大凶器,一个不知何来却可令江湖颤抖,一个七式合一就能让天下变色。
我自然知道白玉京为什么在意这两件事物。他不能容忍这世间的太平被任何东西破坏。
但他毕竟是个练武之人,他也没有勇气真将他们毁去。所以他徒劳地将它们藏在某个地方,便仿佛他已尽到了责任。

这些年我专注于武道,很少理会青龙会的事情。唯有在以孔雀翎与大悲赋引白玉京露面这件事上,我和百晓生达成了一致。
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,但我知道,若白玉京还活着,绝不会眼睁睁任凭孔雀翎现世,大悲赋合一。而只要他出面来阻止我,我便可以与他一决胜负,了我的心愿。
明月心去秋家地库探查孔雀翎的下落时,我在九华高处替她掠阵。我们确认孔雀翎已经重铸失败,那剩下的就只有大悲赋了——我要速战速决,若七式大悲赋合一也无法吸引白玉京现身,那我只能确认他已不在世间。到时候,我便离开江湖,带明月心回沧浪岛隐居。我一直记得少年时在东海泛舟的日子,那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快活的回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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